如果仅仅停留在外部影响或者干扰上,那么这种错误的实践会很快停止。人们通常还是能从错误中学习,吸取经验教训,从而确保下次遇到同样问题时不再犯类似错误。麻烦在于,假如这种对经验的冲击不是出于暂时性的干扰,而是一种看得见的手的引导,学习什么的就没多大意义了。一个能做的是如何才能展示出符合看得见的手的结果。如果是你,你能想象到该如何做?通常年轻人没有经历那些特殊的时期,肯定缺乏这方面的认识,自然很难想象。别说现在年轻人难以现象,即便当时的人,当时的农民,也很难想象。有时候官僚的想象力远远大于老百姓的想象力。老百姓做实事,偶尔浪漫下,飘在空中的玩意不敢奢望。而有些官僚不是这样,很少务实,一门心思务虚,所以想象力极为丰富。这种想象力的极致表现在,当正常种植的稻田进入成熟期时,一些官僚动员农民把其他田里的稻子移栽到某一块目标田里,这就瞬间实现了高密度高产量的宏愿。同时官僚还找来记者拍摄照片为证。一场完美的田间革命就这么实现了。
可能现在年轻的读者以为我在写一个荒诞剧本。其实不然。我说的是真事。是我父母一辈经历的事情,也是我小时候偶尔在报纸上见到的事情。那会儿在生产队干部家无意中看到一张旧报纸,报纸上有一张照片,照片上金灿灿的稻田,里面稻子密密麻麻,结实到什么程度呢?上面扔一个小孩,居然都能舒服地躺在上面。小孩子好奇心重,我就问大人了,为什么我们村子里的稻谷都稀稀拉拉的?谁知大人们一脸严肃地对我说:小孩子不许乱问!好嘛,问都不能问。你说我当时心理阴影面积多大?直到我上了初中的生物课,自己明白了,那样种稻子是不可能有产量的。但还是不明白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又是为何?好在那会儿已经改革了,时代开始进步了,大人们也敢说了。于是才明白真相: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些官僚在演戏!有一歌叫《一场游戏一场梦》,戏演完了,幕布落下来,也就意味着梦开始醒来。当然也不能怪那个时候的人们,连一些权威知识分子都深信不疑,何况小老百姓?
现在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,还是觉得意味深长。撇开特定的时代不说。我常常设想,假如不是一个特定的时代,但存在某些官僚,会不会重演这一幕荒诞剧?按照经济学的常识,有什么样的激励,就可能有相应的行为。也许稻田拍照的事情不会发生了,但类似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再次出现。经济学家的思维是这样的:任何人的行为都来自某种激励,当然不仅人如此,动物也一样。据说驴在推磨时,得前面挂个胡萝卜,这样可以诱使驴一直努力推磨;当胡萝卜的诱惑力下降时,后面就用棍子敲下,驴受到责罚,还得继续努力。这就是所谓的大棒加胡萝卜。把人比作驴肯定不文明,本人也无意如此。只不过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。那就是说,激励导致行为的产生。按照经济学的术语,行为人通常有一个目标函数,面临一些约束条件,在给定这些约束条件下,行为人试图寻求目标大化。假如上级给下级定的目标是亩产一万斤,按常理是肯定做不到的,但完成不了目标,下级就会受到责罚,或者得不到升迁。那怎么办?只能作假,虚报产量。好是拍照,有图有真相。
特定年代有特定年代的故事。现在人们不再相信亩产一万斤的说法了,但如果说某个县宣布,今年GDP增长率必须达到7%,这是上级要求的,有没有可能出现这种现象?也不能说完全没可能。假设某个上级真的这么要求了,而某个县接到了这个目标,但这个县工厂都开工不了,根本达不到这个目标,怎么办?那也得想办法。这种想办法的过程就是很多低水平产业集聚的过程。模仿也好,跟风也好,总归是为了同一个目标,那就是GDP增长率。而这种经济增长对地方来说,有害无益。大量的资源配置在同质化的产业上,而这些产业门槛又低,产品质量又不高,技术水平一般,无非是低水平重复。看似GDP数量上来了,实际价值创造却是下降的。甚至可以看成是一个价值毁灭过程。但这样的过程不可持续,因为钱投入后无法继续创造新价值,就缺乏后续资金,只能通过银行来获得续命钱,银行出于政策考虑和政企关系,把钱贷出去,但贷款对象没有未来的现金流来偿付,也就会形成不断累积的坏账。结果呢?从数据上可以看出,坏账总是存在一定的周期性,投资兴起,银行信贷增加,经济增长,然后随时间推移,投资继续,坏账开始累积,又不得不开始清理坏账。坏账清理完了,银行可以轻装上阵,假如过往的思路不变,那么又会开始新一轮的坏账累积之旅。可见,要想彻底清理银行坏账,就得打破这种恶性循环。而要做到这一点,只要调整官僚的目标函数,改变激励,从而实现新的行为模式。所以,我期待现在的供给侧改革能够抓住官员目标函数调整这一关键。
